记得是一九七五年的春节前后。我在大学的最后一年。大学生们被派到农村去。配合工宣队，军宣队（全称是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，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），搞农业学大寨，冬季兴修水利大会战。。。。我从来没在农村生活过。对农业也一窍不通。刚开始我真不明白：为什麽非要冬季兴修水利。虽然说冬季是所谓的农闲。可这里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长城之外呀！首先要烧柴火，把要挖的土地烤软。然后一点一点地挖坑，担筐，培土。一大堆人半天功夫修不出十米。。。。。。不知道做这种决策的人是否计算过投入产出？。。。。。不过，老百姓的算计倒是值得的：在那个功夫不值钱的年代，闲在家里也是闲着，出来混一天，除了八分钱的工分，还能得到军宣队给的两个白面馒头，一碗猪肉土豆白菜豆腐炖粉条。这可是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得到的大餐！何乐而不为呢？所以，白茫茫的原野上，红旗漫卷，人山人海。。。。。。我只要置身在这热气腾腾的人潮之中，胸中自然升腾起一股劳动的热情。你看，好多抡锄的人都脱光了膀子呢！。。。于是，我有点明白了：只有以皑皑的白雪做底色，才更能凸现出红旗的鲜红。只有在天寒地冻的陪衬下，才更能突显出中国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热情！做出这种决策的人，其实是独具匠心的。。。。。

我们这些大学生们，一个一个地分在老乡家里住。我是一个学生小队的头儿。和工宣队长一起，住在生产大队的饲养员的小屋，为的是开会和商量工作方便。。。。

大年三十的晚上。工宣队长，我，还有老饲养员，三个人躺在一条大炕上。凌烈的寒风在北国农村的原野上肆掠。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。昏暗的豆油灯的小火苗摇弋着，给满墙投射出模糊不定的幻影。。。。。我睡不着，却也不想说话。我知道他们两个人也没睡着。但是，也没人说话。我想，应该是各有各的心事吧。在这样的一个夜晚，三个孤零零的男人，躺在这样一种地方，除了能生心事，还能生出别的什麽？！至少，我有我的心事。。。。。我不出声，默默地想着我的心事。不知过了多久，突然听到躺在我左边的工宣队长在喃喃自语：“如果我能重新开始。。。。”我觉得十分好笑：人怎麽可能重新开始？真是梦话！我静静地不出声，想等他说下去。可是他却不再出声儿了。。。。又过了一会儿，突然听到躺在我右边的老饲养员也冒出一句：“如果我能重新开始。。。。”这显然是受了工宣队长的传染。他也想重新开始？！他又想开始什麽？！。。。。我静静地不出声，想等他说下去。可是他却也不再出声了。。。小屋里又静悄悄的了。我也就继续想我的心事。想着想着，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。。。。。。

人生的许多哲理，是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才可以明白的。世间的许多事物，也是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才可以感悟的。譬如这个七五年的大年三十的夜晚，早就和随后走进生活里的一个又一个的大年三十的夜晚一样，慢慢地沉入记忆的海底了，越埋越深了，以为和自己永远也没有关系了。。。。可是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三十岁过去了,四十岁过去了，五十岁过去了,自己也经历了和当年的工宣队长，老饲养员同样的年纪，那个夜晚，就越来越频繁地在脑海里浮现，给出的感悟，也是当年的我不可能得到的。。。。。

在那个村子住了一段时间后，大家就熟悉了。闲聊中知道，工宣队长姓叶，四十岁。父母是印尼华侨。父亲是机械工程师，母亲是中学教师。在新中国成立的时候，怀着一颗建设祖国，报效祖国的赤诚之心，毅然回到了中国。可是遇上五七年的反右，双双成了右派。从小喜欢机械，崇拜父亲，正准备考工学院的他，放弃了工程师的梦想，进工厂当了一名钳工。。。现在，我经常不由自主地在想：如果能重新开始，他和他的父母，又会怎样？。。。。。老饲养员姓周。五十岁了。没儿没女。没有结过婚。见人只是笑，却从不多话。听生产队长讲：旧社会他父亲给一个大户人家做长工，饲养牛，马，骆驼之类的大牲口。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上了他，在出嫁的前一个夜晚，拎着一个小包袱跑到牲口圈里找他，央求他带着自己离家私奔。他没有答应！。。。。是胆子小？还是怕心上人承受不了飘泊异乡的凄凉，承受不了和家人决绝的悲苦，终有一天会反悔？。。。。。是什麽力量让他决绝到终身不娶，无儿无女？是再也割舍不下的眷恋？还是再也抛撒不去的悔恨？如果能够重新开始，他又会怎麽样？。。。。。

同样的一个七五年的大年三十之夜，为什麽当时就没有这些感触？！年纪的缘故！二十几岁的我，自己刚刚站在“开始”的大门口。连“开始”都没有开始，怎麽可能懂得“重新开始”的含义？只有随着年纪的增长，人生有了越来越多的“开始”，“随后”。有的“开始”和“随后”，让人满意。有的“开始”和“随后”，不尽人意。于是，失落，惆怅，无奈，悔恨，。。。。越来越多地添加到了生命中，于是，就有了越来越多地对“如果我能重新开始”的感叹！回应！共鸣！。。。。。

如果我能重新开始----------------1。

如果我能重新开始----------------2。

如果我能重新开始----------------3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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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说，每一个十字架下，都埋着一本小说。可是我常常想：何必要等到十字架下的时候？看看周围熙来攘往的人潮，哪一个不是一本活着的小说？如果能够重写，哪些章节仍然会一字不改，哪些章节却会面目全非？！。。。。。。